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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说 | 怀念钱其琛

2019/8/15 10:37:50

大使说 | 怀念钱其琛

钱其琛副总理辞世一年多了,我们深切地怀念他。

 

上个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钱其琛任外长期间我有幸在他领导下工作,亲领他对祖国的忠诚、魄力和智慧,战胜险恶,度过险滩。我个人受他的耳提面命,受益终生。

 

钱其琛自上个世纪80年代初担任副外长起,参与中国外交的决策和领导实施30多年,正好与中国改革开放同步。改革开放需要有良好的国际环境,他忠实贯彻邓小平的外交思想,带领外交队伍亲力亲为,克服困难,呕心沥血。改革开放的中国外交处处、事事留下钱其琛的身影和脚印。我们感谢他,也钦佩他。

 

改革开放的头十年,中国国内面临拨乱反正和百废待兴的艰难复杂局面。在国际上,冷战还在进行。中国与最大的邻国苏联还处在紧张对峙的状态,中国还继续奉行着联美反苏的“一条线”的外交政策。在这个时期,中国的外交不得不耗费巨大精力解决中苏关系中的“三大障碍”,以消除来自北方的威胁。

 

1982年春节刚过,当时的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在塔什干发表讲话释放出对华关系松动的信息被邓小平捕捉到,小平同志立即指示外交部对此作出反应。当时任外交部新闻司司长的钱其琛做了外交部历史上的第一个创举——举行新闻发布会,当时的外交部主楼在朝内大街,没有新闻发布厅,地点只能设在主楼的门厅,七八十位中外记者挤得水泄不通,将发言人钱齐琛司长团团围住。钱其琛代表中国政府回应了勃列日涅夫的讲话,讲了三句话,未回答问题就收场。短短几分钟的发布会立刻成为国际媒体的头条新闻。钱其琛跨出的这一步成为中国外交的一大步:一是对峙长达30年的中苏关系从此开启了一扇和解之门;二是中国外交部从此建立了新闻发布制度,36年一直延续至今。

 

当年5月钱其琛被任命为主管苏联和东欧事务的副外长,全力以赴投入与苏联关于消除“三大障碍”的谈判,奔波于北京与莫斯科之间,数十轮谈判,长达七年。钱其琛与苏方代表从唇枪舌剑到“一笑泯恩仇”,展现了他高超的外交艺术,1989年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访华,为中苏敌对划上了句号。长达四千多公里的中苏和中蒙边界从此成为和平的边界,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再无来自北方的威胁。饮水不忘掘井人。当我们今天享受着中俄关系的温暖阳光时,不会忘记先人为此付出的艰辛。中苏和解,邓小平的高超设计,钱其琛创造性和完美的执行,功不可没。

 

改革开放的第二个十年,中国与西方的干涉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中国外交这十年的路程十分坎坷。作为外长,钱其琛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1989年北京政治风波之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对华政策180度逆转,从幻想中国西化走到了另一头——期待苏联的崩溃在中国产生骨牌效应,从而对中国采取了除断交和封锁以外的一切施压手段。中国外交一度面临十分严峻的形势。钱其琛在他日后撰写的《外交十记》回忆录里写道,“一时电闪雷鸣,乌云翻滚,黑云压城城欲摧”,他说,这是“中国外交所经历的最艰难的时期”。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在邓小平同志的直接领导下,钱其琛外长敢于斗争,善于应对,顶住了西方的压力,维护了中国的主权与尊严,向世界证明,“中国的长城,坚不可摧”,书写了改革开放时期中国外交光辉的一页。

 

十年斗争,案例无数,仅择我亲历之一。

 

1988年我任外交部西亚北非司副司长,主管海湾、伊朗和土耳其。1990年8月1日伊拉克萨达姆出兵入侵并吞并科威特,海湾危机爆发。8月7日,美国总统布什签署出兵海湾的行动计划,并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发动第一次海湾战争。

 

为了师出有名,美国需要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苏联当时正处在崩溃的前夜,自顾不暇,很快被美国收编,中国的态度成为关键的一票。中国赞成谴责甚至制裁伊拉克,但不赞成联合国授权动武,美国十分担心联合国授权被中国否决。而当时的中国正遭遇美国的全面制裁。钱其琛外长抓住海湾危机的机遇,运用高超的外交艺术,对美国展开攻势,逼迫美国在对华关系上让步。

 

当年9月钱其琛外长出席联大会见西方国家外长时明确向他们传递信息,“中国对安理会的有关制裁伊拉克的决议都投了赞成票,这是不容易的,因为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中有三个还正在对中国进行制裁,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状态。”接着美国就上演了贝克国务卿在中东“巧遇”钱齐琛外长的戏。

 

10月下旬外交部发布消息,11月初,钱齐琛外长将以中国政府特使的身份出访海湾和中东。美国闻讯后迅速传来消息,说国务卿贝克11月3日出访中东,希望中美两国外长6日在开罗见面商讨海湾危机。钱外长随机应变,调整了出访顺序,将6日启程前往中东的首站改为埃及。中美外长在开罗机场“巧遇”,并进行了长谈。美方的核心关切还是中国对安理会授权对伊拉克动武的态度。钱外长十分智慧地劝美国“要看得远一些,和平解决需要的时间也许长些,但后遗症会少些”,对美方授权动武问题坚持不直接表态。事实上,钱其琛与贝克在此次“巧遇”中花了相当多的时间讨论了中美关系,并就两国外长互访达成了谅解,实现了对美关系的首次突破,只是美方不愿公布。

 

美国力图在11月担任安理会轮值主席期间通过一项新的提案,是联合国必要时授权对伊拉克动武,为换取中国赞成或不否决美国的提案,美方主动邀请钱外长正式访美。11月28日,钱外长率中国代表团离京赴纽约时,我到机场送行,遭遇一大批美国和西方记者,钱外长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其中部分人转而向我提问,核心问题就一个,钱外长此次去纽约对联合国授权对伊拉克动武的提案将投什么票?我告诉他们,“这张票在我们外长口袋里”。

 

钱外长到达纽约后,美方又横生枝节,出尔反尔,提高了要价,把访美安排与投赞成票挂钩。钱外长据理力争,原则立场寸步不让,最终代表中国对美国的决议案投了弃权票。决议以12票赞成,2票反对,1票弃权获得通过,美方松了一口气,但是,找借口取消了布什总统的会见。

 

此时此刻,钱外长面临两难的选择,或赌气不去华盛顿,或去了总统不见。钱外长拒绝两选一,而是指示驻美大使朱启桢星夜赶回华盛顿与美总统安全事务助理斯考克罗夫特通电话,凌晨6时斯回复,欢迎钱外长按计划访问华盛顿,布什总统期待会见他。钱其琛外长带领外交部又一次跨越了一场惊涛骇浪,充分显示了他的魄力、才智和定力。

 

新中国成立将近70年,优秀的外交人才代代辈出,钱其琛不仅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且是改革开放时期中国外交的杰出领导人。
    
    (作者为中国前驻外大使,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